永安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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池磊：现实的荒诞，荒诞的现实

A=安息香 C=池磊 对话地点：北京

A：我跟你离得太近了，简直没有办法给你做采访！
C：那你就作为一个同事的角度写，每天我们工作在一起超过十小时，你很了解我，可以把我的阴暗面什么都写出来——烂人什么的，对吧？把好玩的事儿也写进去。真实就行，让人觉得我是一活人。

A：那我们先随便聊聊。我记得有次你给我读过一段你从前写的歌词：我要和你开一个玩笑，玩笑的结局无关紧要。我要给你开一个玩笑，玩笑的开端无关紧要。我对那些歌词印象深刻。它们的出现像诗一样。
C：我现在发现有点像诗。回想那会儿的我真是没有束缚，现在的我束缚稍微有点多了，在想做一些事情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把自己掰到一个正常的、理性的轨道上去。但过去就没有束缚——没有轨道，没有建立起自己的轨道，没有主干，就像一团乱草，每个地方都能生根发芽，汇集到一起就像一个大草团。而现在更像是一棵生根发芽长成的树，即使还有一些枝枝叉叉，但也会去控制让自己能回到那个主干上。

A：但长成一棵树听起来像是一种更成熟的方式呀？
C：是。但我觉得还是回归到最初那种状态最好。希望自己还能像小孩一样，无拘无束，在哪里都能生根发芽，在哪里都能打开自己。

A：你喜欢那种丰盛、肆无忌惮的状态。你还是孩子的时候是什么样子？
C：我小时候当过河北省十佳优秀少先队员——那是我到现在为止得过的最高荣誉，而且是党给我的。我现在还留着那个旧旧的小红本呢——下回做展应该把那个拿出来……还有小时候画的漫画、我的毕业证书什么的。说起毕业证书，我得到的最高的证书就是——小学义务教育毕业证书。初中没拿到，高中忘了拿，大学辍学了——我有时候就是糊里糊涂的，这你知道。

A：那你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画画吗？
C：是。我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——两三岁的时候，那会儿我家住平房，我喜欢用小铅笔头、粉笔在卧室的墙上画各种图形、画飞机、月亮、太阳……这个场景我一定要照片再现，简直就是超现实主义！记忆中，房间里的床超级大，墙就是《五星招待所》里的那种墙，破破烂烂的，在墙角，有个光屁股小孩——就是我，拿个粉笔头在画画。你能够想象吗？那间卧室里靠床的一面满墙都是我画的画！什么时候能回到那一瞬间，就太棒了！
后来的故事是：我爸妈觉得，既然这孩子爱画画，那就培养。于是我在上小学之前就去了文化宫学习美术——我考大学要是选择学绘画就好了，不过现在误打误撞绕了圈又回到这个轨道上了。

A：那个“河北省十佳优秀少先队员”你是怎么得上的？
C：上小学的时候老师都对我特别好，那会儿我一直是宣传委员。为什么得了“河北省十佳优秀少先队员”？就因为我五年级的时候办报纸。我得说，那个报纸真的办得特别屌。那会儿我组建了个十个人的编辑部，办报纸的时候就会有一大堆小朋友来我家——我们是真编报纸，不是光玩。我们一边听着小虎队，一边做手抄报。用的纸张是真正的报纸用纸——是一个朋友的父亲从报纸厂拿给我们的。报纸叫《学生周报》，“学生”俩字是我特地找来的毛笔字，用橡皮刻章，两个红彤彤的字拓在纸上特别好看，特别共产党。“周报”俩字是小黑体，仿得跟真报纸一模一样。什么标题、出版日期、报纸号……都认认真真地画上去——我小时候特爱干这种事，现在来说就是出版了，哈哈。手抄报有正反两面，贴到学校的宣传栏，一个礼拜换一面，半个月出一期。这报纸我们坚持出了整整一个年。后来有人知道了就来做了采访，这事儿就轰动全市了，于是，我被封为“河北省优秀少先队员”，哈哈。

A：挺阳光的童年经历啊。
C：我的转折基本上从小学六年级开始。那会儿换了个男班主任，对我挺好，但我还总是给他找事儿，觉得带着全班同学找事儿特牛逼。我还记得他怒吼的样子——头发就跟《满城尽带黄金甲》里愤怒的周润发似的全飞起来了，像狮子一样咆哮着。“哇”的一声！后来上了初中，开始喜欢摇滚乐，人就颓废了，留长头发、穿破牛仔裤、骷髅背心。我学习一直不好不坏的，排在班里十多名，但是体育成绩特别差，中考肯定考不上高中，碰巧那年石家庄三十五中美术职业学校扩招，不用参加中考，我就兴冲冲地报名去了。于是从那年三月解放，玩了六个月。就在那个假期，我买了自己的第一把琴，跟那些搞乐队的孩子误打误撞地认识了。高二第一次演出，翻唱“地下婴儿”的歌来着。到后来上大学，大学毕业后接触社会上乱七八糟的事，真真正正地变成一个中国人的社会人——什么都接触过。跟各种人在一块儿，我就把自己弄得跟流氓一样，见什么人说什么话。
这就是我的成长经历——一直在胡闹，但是挺好。

A：胡闹这么多年，家里一直支持吗？
C：在我小的时候，我的家庭条件挺好的。在大多数人家还在拉灯绳的时候就用欧式的大吊灯，别人还在普通彩电的时候我们家就用平面直角了，我家的录像机就有两台。小时候自己把自己当公子哥儿，结果到我上初中有一年家里生意赔了，一切复归与零。于是我们家的环境就此定格，再也没有任何发展——别人都在飞速前进的时候，我们家就原地不动了。那是一个非常生动的画面——生活中的所有事情发生了戏剧性逆转，变成：别人家都卖了特别好的电视，我们家还在用那个旧电视；别人都换特别好的冰箱，我们家的一成不变；人家都换了楼房，我们家还住平房……
我觉得我爸还挺好，关键时刻还是他帮我，但他一般不会表达什么——男人跟男人之间也不好说太多，感情上的流露的也很少。他曾经跟我做过两次节目，里面有一个环节讲我第一次出门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生活，我爸夏天来看我，看我变瘦了心里挺难受，给我买好多吃的。我爸说的时候眼里还含着泪光呢。

A：说回到你的作品上来。为什么一直这么关注这个国家里的小人物？
C：我对我的国家又爱又恨的。并不是我非要关注什么小人物，我也真没想过要这样做，也不认为自己的认知能有那么高的层次。我只是觉得它有意思。当你看见一个普通人，一个在城市里生活的时尚点的年轻人，他穿着好看的衣服，把自己捯饬得漂漂亮亮，你会觉得他没什么劲，身上的包装都是假的。但你看民工，看看普通的市井生活，你不觉得他们身上有种本性的东西吗？他们的身上有很多最原始的本性——他们首先要解决的是最基本的需求。如果他们追求时髦，你就会感到一种滑稽与搞笑。但为什么觉得滑稽搞笑？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，而事实上你才是一个很假的人：注重外表…… 所以，当你能剥开这层表皮的时候，用这种眼光审视他们的时候，自己也同样可笑。这中间有些戏谑的成分，有对人尊不尊重的问题。这件事情很滑稽。但这就是真实。这就是现实主义作品，这就是批判的现实主义作品，这就是批判的现实主义的荒诞作品，这就是批判的现实主义荒诞的池磊的作品……
仅此而已。

（本文已用于池磊首次展览画册。不可转载。）